第283章 龙渊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太庙的地宫深处。

李胤站在九级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,脚下是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圆形祭坛。玄真道人跪在祭坛边缘,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羊皮图卷,上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阵法纹路,那些纹路在长明灯的映照下,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。

“陛下,您真的想好了吗?”玄真没有抬头,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。

李胤没有回答。他解下腰间那枚已经化为齑粉的龙形玉佩的残骸,将粉末倒入祭坛中央的凹槽。粉末在凹槽中自发聚集,重新勾勒出残缺的龙形。

“自太祖皇帝封印此渊,三百年来,只有三位帝王开启过它。”玄真继续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每一次开启,都伴随着国运的动荡,生灵的涂炭。第一位开启者,平定了开国之乱,但战后三年,大旱千里,饿殍遍野。第二位开启者,镇压了诸侯叛乱,但皇室血脉在那场战争中折损过半。第三位……”

“八十年前,西南魔隙现世,三位元婴老祖两死一伤,才勉强封印。”李胤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而那一战之后,皇祖父驾崩,父皇以十三岁之龄仓促登基,朝政被权臣把持整整二十年,直到他羽翼丰满,才一举肃清朝堂。”

他转头看向玄真,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:“国师,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?朕的床头,就放着皇室秘录,每一夜,朕都要看一遍,记住每一笔代价,每一个亡魂。”

玄真终于抬起头,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悯:“那陛下为何还要……”

“因为这次不一样。”李胤走下台阶,来到祭坛边缘,俯身触摸那些古老的纹路,“开国之乱,是人与人之争;诸侯叛乱,是权与权之斗;西南魔隙,虽是外患,但范围有限,三位元婴老祖足以解决。可这一次——”

他直起身,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灯火:“魔隙出现在北境边关,镇守的是金丹大成的镇北侯。蛮族十万大军趁虚而入。而那位神秘的剑修前辈,至少是元婴中期的修为,却也只能暂时封印,无法根除。国师,你告诉朕,这意味着什么?”

玄真沉默。

“这意味着,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,局势比我们预料的更危急。”李胤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深藏的疲惫,“如果不动用禁龙渊,等到魔隙完全洞开,域外天魔降临,蛮族铁蹄踏破边关,到那时,就不是死几万人、动荡几年能解决的了。那是亡国灭种,是文明断绝,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,都将沦为魔物的食粮,或者……变成魔物。”

他走到玄真面前,伸手将老道扶起:“国师,朕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担心渊卫失控,担心放出容易收回难,担心后世史书会记下‘李胤动用邪术,祸乱天下’的恶名。但朕问你,是后世的名声重要,还是当下的存亡重要?是朕个人的清誉重要,还是大夏千万子民的性命重要?”

玄真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皇帝,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,终于,深深一揖:“老道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开始吧。”李胤退回祭坛中央。

玄真点头,从袖中取出七面颜色各异的小旗,按七星方位插在祭坛周围。然后咬破指尖,以血为墨,在羊皮图卷上勾勒最后的符文。每画一笔,地宫中的空气就凝重一分,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“陛下,请滴血入槽。”玄真完成最后一笔,脸色已苍白如纸。

李胤毫不犹豫,拔出腰间匕首,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。鲜血滴入凹槽,与龙形玉佩的粉末混合。下一刻,异变陡生——

凹槽中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,沿着祭坛上的纹路疯狂蔓延。那些古老的阵法纹路一层层亮起,从暗红到赤金,最后化作刺目的白炽。整个地宫开始震动,不是地震那种摇晃,而是某种更深层、更古老的脉动,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苏醒。

“轰——!”

祭坛中央,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,而是粘稠如实质的、暗金色的雾气。雾气翻滚着,凝聚着,渐渐化作一道门——一扇高达三丈、宽约两丈的巨门,门框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,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形,每个人形都保持着痛苦嘶吼的姿态。

门内,是纯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
“禁龙渊……开了。”玄真喃喃道,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。

李胤却上前一步,站到门扉正前方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那扇门喊道:

“奉大夏第三十七代人皇李胤敕令——”

“渊卫何在!”

声音在门内的黑暗中回荡,一层层传向深处。起初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但渐渐地,黑暗中响起了声音。

是脚步声。

沉重、整齐、仿佛千军万马踏步而来的脚步声。每一步踏出,地宫就震动一次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然后,他们走出了黑暗。

第一个走出的,是个穿着残破前朝铠甲的将军。铠甲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,胸口还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,能看见里面漆黑空洞的胸腔。将军没有头颅,脖颈处是整齐的切口,但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,剑身锈迹斑斑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。

第二个走出的,是个披着破烂道袍的老者。老者半边身子是白骨,半边身子是干瘪的皮肤,一只眼睛是跳动的幽绿鬼火,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。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,灯芯燃烧着惨白的火焰,火焰中隐隐有无数人脸在哀嚎。
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
源源不断的身影从门中走出,每一个都不再是“人”的形态。有的只剩下骨架,骨架却穿着华丽的官服;有的浑身长满肉瘤,肉瘤上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;有的干脆就是一滩蠕动的血肉,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。

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身上都散发着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,最弱的也有金丹初期,最强的几个,甚至让李胤这个筑基修士几乎站立不稳。

而他们的数量,还在增加。

一百、两百、三百……

当最后一道身影走出时,门前的广场上,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三千“人”。三千渊卫,沉默地站在黑暗中,三千双或空洞、或燃烧、或扭曲的眼睛,齐齐看向祭坛上的李胤。

那一瞬间,李胤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,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,切割着他的皮肤、血肉、骨骼,一直切到灵魂深处。他几乎要跪下去,几乎要转身逃跑,几乎要尖叫着让玄真赶紧关上这扇该死的大门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保持清醒。他挺直脊背,强迫自己迎上那三千道目光,强迫自己开口,强迫自己的声音不颤抖:

“朕,大夏皇帝李胤,今日开启禁龙渊,非为私欲,非为权争。北境有魔隙现世,蛮族十万大军压境,边关告急,社稷危殆。朕以人皇之名,请诸位出渊,镇魔隙,退蛮兵,保我河山,护我子民。”

声音在地宫中回荡,传入每一道身影的耳中。

三千渊卫,沉默依旧。

李胤的心往下沉。难道这些存在已经彻底失去神智,听不懂人言?难道禁龙渊的传说有误,这些根本不是可用的力量,而是一群无法控制的怪物?

就在他几乎绝望时,那个无头的将军,忽然动了。

他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,按在胸口——按在那个碗口大的破洞上。然后,他用一种极其嘶哑、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镇……魔……退……蛮……”

声音落下,三千渊卫,齐齐单膝跪地。

“砰!”

三千个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,汇成一声沉闷的巨响,整个地宫都为之震颤。三千道身影,无论完整还是残缺,无论人形还是怪物,全都朝着祭坛的方向,单膝跪倒,头颅低垂。

这是臣服的姿态。

是效忠的姿态。

李胤怔住了,他身后的玄真也怔住了。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渊卫暴走,渊卫不听号令,渊卫索要代价……唯独没想过,这些早已非人的存在,还会保留着军人的礼节,还会对皇权表示臣服。

无头将军保持着跪姿,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末将……前朝镇北军副统帅……秦破虏……率渊卫三千……听候调遣……”

前朝镇北军副统帅。

李胤忽然想起皇室秘录中的一段记载:三百七十年前,大夏太祖起兵反前朝,在北方边境与当时还是前朝将领的镇北侯血战三月。那一战,镇北侯战死,其副帅秦破虏被俘,宁死不降,被太祖下令处斩,悬首城门三日。

而眼前这个无头将军,自称秦破虏。

所以,禁龙渊中的这些渊卫,不只是皇室秘密培养的力量,他们中的一部分,根本就是前朝的将士,是败军之将,是亡国之臣,是被太祖用某种秘法炼制成如今这般模样,囚禁在渊中,永生永世不得超生!

难怪每一次动用渊卫,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动荡。这根本不是“借用力量”,这是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,是在唤醒沉睡的亡灵,是在与虎谋皮!

李胤的掌心渗出冷汗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父皇临终前反复叮嘱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可开启禁龙渊。这不仅仅是因为渊卫危险,更因为这道门一旦打开,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历史,某些被深深掩埋的罪孽,就会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“陛下……”玄真低声唤道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
李胤闭了闭眼。他知道,从自己决定开启禁龙渊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无论这些渊卫的来历是什么,无论皇室先祖对他们做过什么,现在,他需要他们的力量。

“秦将军请起。”李胤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,“诸位请起。”

三千渊卫整齐起身,动作划一,仿佛还是那支军纪严明的铁军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“朕需要你们做三件事。”李胤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前往北境寒铁关,彻底净化魔气,确保魔隙不会再次开启。第二,击退蛮族十万大军,将他们赶回草原深处。第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身影:“若遇域外天魔,或与之相关者,格杀勿论,形神俱灭。”

“末将……领命。”秦破虏嘶哑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。

“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李胤话锋一转,“此行以秦将军为主帅,但朕会派遣监军随行。所有行动,必须听从监军节制,不得滥杀无辜,不得屠戮平民,不得做出有伤天和之事。若违此令,朕纵然倾尽国运,也要将尔等重新封入渊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最后一句,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。

三千渊卫再次沉默。这一次的沉默,比刚才更加压抑,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李胤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,那些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明——有嘲弄,有不屑,有愤怒,有仇恨,但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漠然的审视。

他们在衡量,衡量这位年轻皇帝的决心,衡量他的底线,衡量他有没有资格对他们发号施令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地宫中的空气几乎凝固。

终于,秦破虏再次开口:“陛下……要派何人……为监军?”

李胤看向玄真。

玄真道人面色一变,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,便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老道愿往。”

“不。”李胤摇头,“国师要坐镇钦天监,监控天下异动,不能离开京城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地宫的入口方向:“监军的人选,朕已经有了。他应该……快到了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地宫入口处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穿着灰色布衣、赤着双脚的中年男人,缓步走下台阶。正是三日前在寒铁关封印魔隙、救下赵莽等人的那位神秘剑修。

灰衣人走入地宫,目光扫过三千渊卫,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恐怖的怪物,而只是普通的士兵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胤身上,微微颔首:

“纯阳剑脉第七代传人,凌虚子,奉诏前来。”

李胤心中一定。三日前,灰衣人离开寒铁关后,并未走远,而是在附近的山中调息疗伤。李胤通过皇室秘法传递消息,邀请他入京一叙。如今看来,这位高人果然来了。

“前辈来得正好。”李胤拱手施礼,“北境之事,想必前辈已经清楚。朕已开启禁龙渊,调动渊卫三千,前往北境平乱。但渊卫特殊,需有人节制。朕想请前辈,担任此次北征的监军,不知前辈意下如何?”

凌虚子看着李胤,又看看那三千渊卫,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可知,禁龙渊中的这些存在,是何来历?”

“刚刚知道一些。”李胤坦然道。

“那陛下可知,他们为何会听命于皇室?”凌虚子又问。

李胤摇头。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。按理说,这些前朝的将士,对灭其国、斩其首的大夏皇室,应该恨之入骨才对。为何还会表示臣服,愿意听调?

“因为契约。”凌虚子淡淡道,“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,即便肉身腐朽、神魂扭曲也无法摆脱的契约。当年大夏太祖炼制渊卫时,用的不是寻常的傀儡之术,而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‘魂契’。以国运为引,以龙脉为凭,与这些败军之将签订契约:他们为皇室效力九次,九次之后,可得解脱,重入轮回。而作为代价,皇室每一次动用他们,都要支付相应的国运——也就是陛下方才滴入祭坛的那滴血中,蕴含的龙脉气运。”

李胤浑身一震,猛地看向玄真。玄真苦笑点头,证实了凌虚子的话。

“所以每一次动用渊卫,都是在消耗国运?”李胤声音发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