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果然回来了……”玄真喃喃道,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,“十年前,你问我,这世间有没有一种力量,可以超越皇权,超越天道,超越生死轮回。我说没有,你说有。然后你走了,说要去寻找答案。”
“如今你回来,是找到了答案,还是……带来了更大的问题?”
他收起罗盘,转身望向北方。在那里,他能感觉到,一股庞大、冰冷、非人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,那是三千渊卫,是禁龙渊中沉睡的亡灵,是皇室最深的秘密,也是最危险的利刃。
而更北方,寒铁关方向,魔气虽然被暂时封印,但那股令人心悸的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恶意,依然盘踞不散。而且,在更广阔的北境草原上,十万蛮族大军的气息,如同燎原之火,熊熊燃烧。
“三星冲斗,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……”玄真低声念着这句古老的谶语,眼中满是忧虑,“陛下,您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。而这条路,可能会把整个大夏,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”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因为他是臣子,是国师,是辅佐了三代帝王的老人。他的职责是谏言,是辅佐,是守护,而不是质疑,不是动摇,不是……替皇帝做决定。
“但愿,老道这次错了。”他仰头望天,夜色渐浓,星辰初现,“但愿那位故人归来,真的是转机,而不是……更大的劫数。”
夜风吹过观星台,扬起他花白的须发。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,在这一刻,显得格外苍老,格外孤独。
西市,某处深巷,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雅间。
白羽坐在窗边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。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,水是普通的井水,但他泡茶的手法极尽雅致,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韵味,仿佛不是在市井茶馆,而是在仙境瑶台。
雅间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穿着青色道袍、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,正是玄真道人。
“十年不见,白小友风采更胜往昔。”玄真在对面坐下,看着白羽泡茶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“当年你离京时,曾说若有所得,必会回来。如今归来,可是找到了答案?”
白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斟了一杯茶,推到玄真面前,这才抬眼,微微一笑:“国师十年不见,倒是苍老了许多。看来这国师之位,并不好坐。”
小主,
玄真苦笑:“辅佐帝王,镇守国运,本就是折寿的差事。老道这把年纪,还能活着见到小友归来,已是侥幸。”
两人对坐饮茶,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,更衬得雅间内的寂静。良久,白羽放下茶杯,轻声问:
“他开启了禁龙渊?”
玄真手一颤,杯中茶水荡出几滴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白羽望向皇城方向,眼中银辉流转,“三千亡魂离渊,国运金龙哀鸣,龙脉震动,星象紊乱。这样大的动静,想看不见都难。”
玄真沉默。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人,有着怎样恐怖的修为和眼力。十年前,十七岁的白羽来到京城,在钦天监与他论道三日,从星象占卜到阵法符箓,从丹鼎炼器到神通法术,无所不精,无所不晓。更可怕的是,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、仿佛能洞察一切本质的灵觉。
当时玄真就断定,此子绝非池中之物。如今十年过去,白羽的修为已深不可测,连他都看不透了。
“陛下……也是不得已。”玄真叹息,“北境魔隙现世,蛮族十万大军压境,镇北侯入魔身死,寒铁关失守。若不动用渊卫,大夏北境不保,甚至可能……亡国。”
“所以,他就选择了饮鸩止渴。”白羽淡淡道,“用前朝的亡灵,镇压当世的劫难。用消耗国运的代价,换取暂时的安宁。国师,您觉得,这值得吗?”
“老道不知道。”玄真摇头,满脸苦涩,“老道只知道,若换做是我在那个位置上,恐怕……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因为别无选择。”
“别无选择……”白羽重复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,“是啊,帝王总是觉得自己别无选择。所以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人,可以动用任何力量,可以背负任何罪孽。因为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,他们必须做出选择,哪怕那个选择,会把所有人都拖入深渊。”
玄真心中一凛:“小友此话何意?”
“国师可知道,禁龙渊中的魂契,到底是什么?”白羽问。
“太祖皇帝以国运为引,以龙脉为凭,与那些败军之将签订的契约。”玄真道,“他们为皇室效力九次,九次之后,可得解脱,重入轮回。”
“那是皇室告诉你们的版本。”白羽摇头,“真正的魂契,远比这复杂,也远比这……恶毒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泛黄的书册,翻到某一页,推到玄真面前。书页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图案,图案中央是一个扭曲的人形,人形身上缠绕着无数锁链,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条五爪金龙。
图案旁有密密麻麻的古篆注解,玄真仔细看去,越看脸色越白,到最后,浑身都在颤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以败军之将的残魂为柴,以龙脉气运为火,炼制不死不灭的渊卫。”白羽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所谓的‘效力九次可得解脱’,根本是谎言。每一次效力,都是在燃烧他们的残魂,每一次战斗,都是在消耗他们的本源。九次之后,不是解脱,是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而皇室付出的代价,也不仅仅是消耗国运那么简单。”他继续道,眼中银辉越来越盛,“每一次动用渊卫,都是在加深魂契的束缚,都是在将皇室血脉与这些亡魂捆绑得更紧。九次之后,魂契彻底完成,届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皇室血脉,将与三千亡魂,共生共死,同堕无间。”
“噗!”
玄真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了胸前的道袍。他死死盯着书页上的图案,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太祖皇帝怎么会……先帝怎么会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仿佛信仰崩塌。
“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白羽合上书册,声音淡漠,“炼制渊卫的秘法,本就来自域外,来自那些试图入侵这个世界的存在。它从一开始,就是带着恶意的馈赠,是裹着蜜糖的毒药。而皇室,在得到力量的同时,也吞下了毒药。”
他看向玄真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:“国师,你以为开启禁龙渊,只是消耗国运那么简单?不,那是在加速毒发的进程。每一次动用渊卫,魂契就深入一分,皇室与亡魂的捆绑就紧密一分。等到九次用完,毒发身亡,届时皇室血脉断绝,三千亡魂失控,大夏国运崩毁,龙脉碎裂,整个中州都会变成人间地狱。”
“到那时,域外天魔便可长驱直入,再无人能挡。”
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玄真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想起历代帝王动用渊卫后的惨状——不是暴毙,就是疯癫,要么就是子嗣早夭,血脉凋零。他原本以为那是消耗国运的反噬,是动用禁忌力量的代价,却从未想过,真相竟如此残酷,如此……绝望。
“所以……陛下他……”玄真声音嘶哑。
“他正在把自己,把整个皇室,把大夏江山,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”白羽淡淡道,“而更可笑的是,他以为自己在拯救这个国家。”
小主,
“必须阻止他!”玄真猛地站起,眼中闪过决绝,“老道这就进宫,面见陛下,将真相告知!无论如何,不能再动用渊卫了!”
“然后呢?”白羽反问,“不用渊卫,北境战事如何解决?魔隙如何镇压?蛮族十万大军如何击退?国师,你有办法吗?”
玄真僵在原地。
他没有办法。如果不动用渊卫,以北境现在的局势,沦陷只是时间问题。而一旦北境失守,蛮族长驱直入,加上魔隙扩散,大夏依旧会亡,甚至亡得更快,更惨。
“所以……真的是绝路?”玄真跌坐回椅子上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路从来都是人走出来的。”白羽重新斟茶,动作依旧从容,“只是有些路,走上去就不能回头。有些选择,做下了就要承担后果。李胤选择了开启禁龙渊,选择了动用渊卫,那他就必须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——无论他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能做什么?”玄真喃喃道。
“等。”白羽望向北方,“等北境战事的结果。等凌虚子与渊卫的表现。等魔隙的变化。等……那个该来的人来。”
“该来的人?”玄真一怔。
白羽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已凉,但他品得认真,仿佛在品味某种深意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京城华灯初上,街市依旧繁华,百姓依旧忙碌,浑然不知这座城池,这个国家,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缘。
而悬崖之下,是无底深渊。
北境,寒铁关以北三百里,黑水河畔。
凌虚子站在一处高岗上,遥望北方。夜幕下的草原一望无际,黑暗中隐约可见点点篝火,那是蛮族大军的营寨,连绵数十里,仿佛星河落地。
他身后,三千渊卫沉默伫立,如同三千尊雕塑,无声无息,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杀意。夜风吹过,卷起他们残破的衣甲,露出下面非人的躯体——白骨、腐肉、扭曲的肢体、空洞的胸腔。
秦破虏站在最前方,无头的躯体转向凌虚子,嘶哑的声音响起:“监军大人……何时进攻?”
凌虚子没有回头。他能感觉到,身后这三千亡魂,正在渴望杀戮,渴望鲜血,渴望用敌人的死亡,来填补他们灵魂深处的空洞和痛苦。魂契不仅束缚了他们,也在不断侵蚀他们的神智,激发他们最原始的杀戮欲望。
“不急。”凌虚子淡淡道,“蛮族十万大军,看似势大,实则各部落混杂,号令不一。我们只有三千人,硬拼是下策。”
“那……监军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凌虚子眼中寒光一闪,“蛮族此次南侵,以金帐王庭为主,统兵大帅是王庭左贤王呼延灼。此人金丹中期修为,骁勇善战,但刚愎自用,好大喜功。若能阵前斩他,蛮军必乱。”
秦破虏沉默片刻:“末将……愿往。”
“不,我去。”凌虚子转身,看向秦破虏,“你的任务是,在我斩杀呼延灼后,率领渊卫从正面突击。记住,只杀抵抗者,不杀降卒,不伤平民。若遇魔化蛮族,格杀勿论。”
秦破虏空洞的胸腔对着凌虚子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嘶哑道:“末将……领命。”
凌虚子点点头,又看向北方那连绵的篝火。他能感觉到,在那片营地的深处,有一股强大而暴戾的气息,正是呼延灼。除此之外,还有几股稍弱但同样凶悍的气息,应该是蛮族的其他将领。
而更深处,在那片营地的正中央,有一股让他心悸的、阴冷混乱的气息。
魔气。
而且是非常浓郁的魔气,浓度甚至超过了寒铁关。这说明,蛮族军中,有魔物的存在,或者……有被魔气侵蚀极深的人。
“看来,蛮族南侵,果然和魔隙有关。”凌虚子心中凛然。他原本以为,蛮族只是趁火打劫,现在看来,他们很可能也被魔气渗透,甚至可能成了域外天魔的棋子。
“秦将军,传令下去,全军休整,子时出发。”凌虚子下令,“丑时之前,我要看到呼延灼的人头,挂在蛮军大旗上。”
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
三千渊卫,无声散开,隐入黑暗。他们不需要帐篷,不需要篝火,不需要食物和水,他们本身就是死亡,是黑暗,是最恐怖的杀戮机器。
凌虚子独自站在高岗上,仰望星空。今夜无月,星辰格外明亮,北斗七星高悬北方,星光清冷,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。
“师尊,您当年说,剑修之道,在于守护,在于斩妖除魔,在于问心无愧。”他低声自语,手中那柄名为“镇魔”的古剑微微震颤,发出清越的剑鸣,“可若守护的代价,是动用更邪恶的力量,是释放更可怕的怪物,是让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……那这剑,还该出鞘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夜风呼啸,带来远方蛮族营地的喧嚣,和风中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凌虚子握紧剑柄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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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罢了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只能走下去。哪怕前方是地狱,也要……杀出一条生路。”
他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子时将至,杀戮将起。
而这场杀戮,将决定北境的命运,决定大夏的国运,也决定……这三千亡魂,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,最终的结局。
子时,蛮族大营,中军金帐。
呼延灼坐在虎皮大椅上,面前摆着烤羊和美酒,左右各搂着一个抢来的汉人女子。女子衣衫不整,眼神空洞,如同木偶,任其上下其手。
帐中还有十几个蛮族将领,个个喝得面红耳赤,大声谈笑,言语粗鄙,满是对南人的鄙夷和对财富的贪婪。
“左贤王,再有三日,我们就能打到燕山关了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举杯道,“到时候,南人的金银财宝,漂亮女人,都是我们的!”
“对!听说南人的皇帝老儿,吓得尿了裤子,连镇北侯都病死了!”另一个将领大笑,“要我说,咱们一鼓作气,直接打到京城去!把那皇帝老儿抓来,让他给咱们舔靴子!”
帐中哄堂大笑。
呼延灼也笑了,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他是金丹修士,感知远比这些凡人敏锐。这几天,他总觉得心神不宁,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。尤其是今晚,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。